传奇康巴·幸福昌都——
左贡，藏语意为“犏牛岗”，地处横断山脉北部，东靠芒康县，南接察隅县，西与八宿县接壤，北与察雅县隔江相望。在这穹顶之下的怒江大峡谷中，一片绿洲在四面高山的环抱下，宛若盛开的莲花，莲花中心就是被誉为“左贡小江南”的东坝乡。一幢幢华丽的民居点缀在绿洲之中，宛如气势磅礴的宫殿群。这些民居有600多年的历史，糅合汉、藏、纳西等不同民族文化元素，并自成一体，这在整个西藏乃至全国也极为罕见。
百年修得一栋房？
左贡，古为羌族部落聚集地。公元六世纪，“东女国”管辖着今川西及昌都一带，左贡为其辖区。公元667年，东女国被吐蕃政权所灭，左贡成为吐蕃政权治下的一部分。由于与唐王朝交往密切，茶文化逐渐由汉地传入吐蕃，祖国西南边疆的茶马互市应运而生，因贸易往来而诞生的茶马古道也逐渐铺陈开来。之后百年间，藏、汉、蒙古、纳西、羌等民族融合，在横断山区的大江大河中形成了独特的康巴藏族。
历史自顾前行，但岁月如歌，总是会把人类历史的印迹唱进那些隽永的建筑之中。盛夏，在念青唐古拉山南麓、左贡县西北部的高山峡谷中，绿树成荫杏满枝、桃李芬芳香四溢的地方便是东坝。东坝，藏语意为“繁荣昌盛”，是不折不扣的深山秘境。走进东坝，必须沿着国道318线的一条岔路顺着山势蜿蜒盘旋而下，25公里的山路，海拔落差1000多米，得绕108道弯。第一次看到“之”字形的道路和深达百丈的悬崖，人们往往会惊掉下巴。
站在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东坝乡军拥村目前最大的民居前，瞬间就被它的精美绝伦吸引。这栋土木结构的三层民居融合了藏、汉、纳西等不同民族元素，选料之考究、设计之精细、在整个西藏乃至全国也极为罕见。进入民居内，如同走进古代达官贵人的宫殿，整个建筑以天井为中心，四周呈封闭状，部分两边倾斜的屋顶铺上了琉璃瓦，屋顶上卧着栩栩如生的双龙雕塑。同时，汉式土作、石作、木作、瓦作、油漆作、彩画作、搭材作等工艺的大胆运用，使得整栋民居既有藏式碉楼建筑的风格与布局，又有云南纳西风格的纹样和汉式精致的木窗雕花与屏风。据说，这栋最大的民居由63根大梁支撑建成，花了3代人的财富积累。在交通不便的年代里，要从邻国尼泊尔和西藏林芝等地购买原木，历经千辛万苦拉到怒江上游。再把原木捆绑丢进怒江，在家附近等着木材顺江而下，然后拉上岸运回家。所付出的金钱、时间和人力，今天的人们难以想象。
80多岁的嘎松次平是军拥村最古老的民居——西绕古民宅的主人，这座修建于清末民初的古宅也是东坝乡建筑风格的源头。与周围华丽的房屋相比，西绕古民宅显得狭小又朴素。一楼为储物间，二楼设有客厅、厨房和卧室，三楼为经堂。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一代代东坝人仿照“西绕古民宅”建造房屋，重塑茶马古道上的辉煌图景。嘎松次平说，这里计量房子大小是通过柱子数来计量的。一座50柱左右的两层楼房，约有20多间房。除了以柱子的数量来计量房子的大小外，东坝的夯土碉楼式建筑还呈现出具有一定防御性的特点。一层的实体夯土墙，只设通风小孔，居住楼为3层楼房，每层建筑层高相当于普通民居的二层高度，达到5.8米之高。民居建成后，都要使用藏文化象征藏传佛教五大元素“地、水、火、风、空”的黄、绿、红、白、蓝五色进行粉刷和彩绘。而在内外墙体绘画装饰中，内地常见的仙鹤、花鸟、凤、金蟾等在这里都可见到。
建造一座普通的西藏民居大概只需要几年时间，而建造一座东坝民居则需要十几年或是几十年的时间。每一面夯土墙、每一根木料都要精心夯筑、精挑细选，东坝人认为，盖房子是一辈子的事情。东坝乡的这些宏伟民居已经建造了几十年，而且还未完工。雕梁画栋，每一砖每一瓦都要精挑细选，他们认为房子的奢华程度就代表着地位的显赫。而这建筑也就孤独的伫立，只等待完工的那一天。门面有些位置已经略显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或许要等上些年头才能完工。孤独就是建筑的代名词，奢华与伟大只是表面的风光。
之所以会在东坝形成独特的民居文化，跟这里的地形地貌以及当地所处的三省（四川、云南、西藏）交界处等有密切的关系。古时，往来于茶马古道上的马帮队伍取道左贡，向东经过芒康可抵四川，向南绕过梅里雪山可达云南。因具有承东启西、联结南北的区位优势，左贡成为了茶马古道滇藏线、川藏线南线的必经之地。历史记载，东坝乡曾经有五六家大马帮，奔波于茶马古道上，东到康定、大理，西到拉萨，甚至到亚东等地，从事长途贩运。商业贸易促使了东坝乡商业繁荣，商贾往来其间，很多马帮在此修建房屋。把多民族的建筑精髓带到东坝，使得怒江峡谷深处的小村庄变成了西南民族文化融合的缩影。
木雕技艺从何而来？
东坝民居因其木雕技艺而闻名，所雕之物活灵活现、匠心独具，是东坝民居最具魅力的部分。要了解这项技艺，必须得去非遗传承人美郎家里。1962年出生于军拥村的美郎，10多岁就学习东坝木雕技艺，从事木雕已有40余年。
一块块木板、一根根原木、一把刻刀、几件工具，却制作出一座座精巧的亭台楼阁、一幅幅精美的图案彩绘，所以，东坝木雕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为空间而设计的艺术门类。美郎将原本平淡无奇的木梁变成了精美的艺术品，将原本朴实的民居变成了富丽堂皇的殿堂。这就是东坝木雕的魅力所在。东坝人功成名就，自然要安居乐业。大兴土木、翻新祖屋的时候会用雕刻装饰，刷上油漆颜料更显富丽堂皇。正是东坝这种传统的人文风景，让木雕技艺一直伴随着东坝的经济社会发展而经久不息，也使得木雕技艺代代相传。
创作一件精美的东坝木雕，首先是构图。构图要先描绘画板以做参考。由于东坝人善于经商，走南闯北，见识较广，所以构图时不仅限于极具藏族特色的各种花卉、莲瓣、流云、吉祥八宝等图案，还能吸纳更多民族、更多地域的文化元素。接着是选料。材料的选择，达到了一种近乎苛刻的地步。传承人宁愿不远万里从尼泊尔等地运来好木料，也不愿意随便将就。选好木料后，就可以进入到雕刻阶段了。雕刻时，将合适的木料由外向内，一步步减去废料，循环渐进地将粗胚雏形挖掘出来。接着，加工细节，而这一步直接影响一件木雕最后的艺术效果。所以工匠们每到这一步都极为细致，只有掌握技巧并不断地积累经验，才能达到理想的状态。雕痕的光滑度、凹面与凸面、圆刀排列、平刀切削，都不容半点马虎。成型后，再用细砂纸打磨，一件东坝木雕作品才基本完成。最后，为了增加亮度和美观，还可以着漆、涂色、施彩，用以保护木质、美化雕刻物。
东坝木雕所用到的雕刻技法很多，如微雕、浮雕、镂雕、链雕、透雕、沉雕、线雕、篆刻等，仅一根立柱上的雕刻就千姿百态，有花草、神兽等图案，刀法精绝，令人钦佩。这些，都是美郎这样的历代传承人的智慧创作。雕刻小作品需要半个月，大件作品则需要耗时几个月甚至一年。
东坝木雕技艺从哪里传承而来？村民嘎松尼玛的爷爷旺堆罗布，曾是东坝马帮商队的马锅头，拥有骡马100余匹，民国时期，曾经常性地从四川雅安背运川茶进藏。他交友甚广，乐善好施，颇有大侠风范。有一次，旺堆罗布带领马帮路遇4个蓬头垢面、神色慌张的人。他仔细一打量，看到里面还有自己早年认识的朋友。经过一番交流，才得知他们因为贩毒，被国民党西康省政府抓了起来，后侥幸逃脱。4人苦苦哀求旺堆罗布不要捉拿他们送官，还请求旺堆罗布带他们进藏，避免国民党政府的追缉。旺堆罗布最终决定，利用马帮商队与国民党西康官员的良好私人关系，花费了不菲的金钱，赎回了4人的自由身。
旺堆罗布彻底改变了4人的命运。他们戒了鸦片，死心塌地跟东坝马帮商队进藏，成为商队成员。安身立命后，他们定居在军拥、格瓦等村，娶妻生子，渐渐融入了这片土地。他们并非一无是处，而是身怀绝技的手艺人，有的是木匠，有的是漆匠，有的是石匠。为了报答旺堆罗布和其他商队成员的恩情，也为了自食其力，4名工匠给他修建了一座集雕刻、绘画于一身的民居，这便是西绕古民宅。今日东坝民居的多民族文化元素，很多就出自4人及其徒弟之手。
这4人的名字经过汉语音译，分别叫郑师、姜师、骏师、小幺师。他们的名字不得而知，但是姓氏却保留了下来。而正是这4人带来了更多的木匠工具和雕刻技艺，才使得东坝的木雕技艺独树一帜。让人欣慰的是，4个汉族师傅都有后人。郑师的后人在拉萨，姜师的后人在左贡县中林卡乡，骏师的后人在东坝乡格瓦村，小幺师的后人在军拥村。
东坝还有多少故事？
东坝乡的茶马文化遗存，还有汉字题字为证。在东坝乡格瓦村往叶坝村方向3公里的山崖上，留有“飞凤岭”三个汉字，还有题名。经考证，系被乾隆皇帝誉为“三朝武臣巨擘”的四川总兵年羹尧部将岳锺琪于1719年所题。据《昌都地区志》记载，康熙56年（1719年），康熙皇帝令四川总督年羹尧、定西将军噶尔弼、四川永宁协副将岳锺琪指挥四川、云南等地的满汉官兵为南路，从打箭炉（今康定）出发，经理塘、巴塘、江卡（今芒康）等地，直抵察木多（今昌都市区），欲平息准噶尔部在西藏制造的叛乱。噶尔弼担心在察木多滞留太久，采纳副将岳锺琪建议，命令西康沿途归降的土司头人，各率其部众为先遣向西推进。岳锺琪则命令成都府同知马世衍、四川提标后营游击黄善林南下，收复了洛隆、坐尔刚（今左贡）、桑嘎吹宗（今察隅）、衮卓（今贡觉）等部落，随后将察木多地区的僧俗民众户造册，上报朝廷。8月，清军进入拉萨，控制了局势，消除了准噶尔部骚扰西藏造成的不良影响。
东坝人热衷于一项传统体育活动：尼木棋。“尼木”，藏语为“纵横交错”之意，因对弈的棋盘为交错的“井”字而得名。围棋世界冠军柯洁来到左贡，他好奇地与当地非遗传承人向巴进行了一场尼木棋友谊赛，这场有趣的体验让柯洁惊奇地发现尼木棋与围棋在玩法上的相似之处。此外，一些村民认为东坝种植的核桃树、桑树、苹果树、石榴树、柳树都是文成公主带进藏的，连尼木棋也不例外。他们还认为流行在这里的左贡博话，也是传承于文成公主的呓语。左贡博话，与康方言差别较大，与卫藏方言、安多方言更是千差万别。在左贡博话语言体系里，语音语调、语法结构，极具有自身特色，与木雅话、扎巴话、却域话等嘉绒方言有很多相似之处，少量词汇还与汉语读音相同或近似。比如汉语里的“眼睛”，在东坝方言里叫“mu”；汉语里的“磨”，在东坝方言里叫“mo”。
有理由相信，这里的传统民居、果树的栽种、尼木棋的传承乃至左贡博话的形成等，都是世世代代热爱冒险、追求财富的东坝人行走茶马古道，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产物。嘎松增培、嘎松尼玛的先辈们，自愿组成茶商马帮，外出闯荡世界，极大了开阔了眼界、改进了生产生活方式。先辈们的冒险，为东坝积累了巨额财富，最终通过建造华美房屋、享受美好生活、重视教育、培养人才等形式固化下来，使得东坝沉淀出底蕴深厚、出类拔萃的人文特色。
作者：王成
